李昌鴻:做好紫砂文化是我輩的責任
原題:“做好紫砂文化是我輩的責任”——訪中國工藝美術大師李昌鴻
內容提要
顧景舟大師曾說:“昌鴻,你們這輩是有點文化的學生,你別看紫砂單純,它可博大精深,你們這一輩人要好好學習、研究,做點紫砂文章,從‘匠’中擺脫出來。”
做好與深化紫砂文化,必須把停滯在紫砂壺工藝欣賞水平上再提高一步,紫砂壺藝的作者在工藝文化、藝術水平上去深化提高,把作者自己的智慧熔鑄在作者的作品中,給人們以真、善、美實物與文化的享受。
文人脈流的紫砂作品以線條簡潔、造型端莊、文化內涵豐富為設計理念,看似簡單,但韻味品位很高。
西湖龍井資訊平臺3月27日訊:3月18日,宜興日報記者杜坤強在宜興昌華陶瓷有限公司專訪了中國工藝美術大師李昌鴻,暢談紫砂藝術和紫砂文化。以下是訪談內容--
主持人:您作為一名中國工藝美術大師,作為“中國工藝美術終身成就獎”的得主,請您先談一談當初從藝時的情況。
李昌鴻:這已是半個多世紀之前的事了,既遙遠又好像還在眼前。我是1955年考入蜀山陶業合作社紫砂工場工藝學習班的(宜興紫砂工藝廠前身),跟隨顧景舟老師學藝。在我起步學藝階段,另一位對我有較大幫助的人是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的高莊教授。當時,他帶學生來工場實習,工作臺就在顧老師的組內。他對我們新一代的工藝學員很關心,常常不拘形式地給我們講課,講解工藝美學的點、線、面。那時,我按照高教授的指導,做了一個“羊頭小掛插”。顧老師見我很有興趣在課余做點習作,便鼓勵我們利用課余時間“弄弄空頭”,這樣能幫助我們提高制作和工藝處理技法,會增進我們對“泥性”的掌握。可以說,當時的學習環境、學習風氣和師生友誼都很好。如今,時代不同了,那種集體學藝的形式也不多見了,但那個年代的學藝風氣依然值得大力提倡。
主持人:您在紫砂藝術之路上,一直致力做好“紫砂文化”這篇大文章,有什么原動力嗎?
李昌鴻:有的。我始終認為,做好紫砂文化,這是我們這一輩紫砂藝人共同的責任。當然,以后的紫砂藝人也要把這個責任擔當起來,在紫砂文化的挖掘、研究、提高上不斷下工夫。我注重研究紫砂文化,這與恩師顧景舟對我的教導分不開。他曾經這樣對我說:“昌鴻,你們這輩是有點文化的學生,你別看紫砂單純,它可博大精深,你們這一輩人要好好學習、研究,做點紫砂文章,從‘匠’中擺脫出來。”當時,我和一部分學員因為具有一定的文化,在紫砂老一輩人的眼里,我們就算是有文化的藝人了。因此,恩師希望我們這些有文化的藝人,要多做點紫砂文化,不要做僅僅會制壺的工匠。還有,1958年6月,南京藝術學院美術系教授孫文林、劉汝禮到紫砂廠來挑選“陶瓷專業”的學生,有次劉汝禮教授對我說:“你們常說的紫砂光貨、花貨、筋瓤貨,我看應該指的是商品大路貨吧。你們廠生產的工藝品壺,我認為是工藝器皿造型,應該稱為光器、花器、筋紋器為妥。”劉教授是一位美術理論家、評論家、教育家,他也希望我要多做紫砂文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恩師顧景舟和劉教授、孫教授對我說的這些話,就是鼓勵我做好紫砂文化、研究紫砂工藝文化的原動力。
主持人:由您和夫人沈遽華設計制作的“竹簡茶具”,于1984年送德國萊比錫參加國際博覽會榮獲金獎。這是紫砂壺在1949年以后,在世界博覽會上獲得的第一個金獎。那么,“竹簡茶具”是不是您做紫砂文化的一件成功的作品?
李昌鴻:完全可以這樣說。做好與深化紫砂文化,必須把停滯在紫砂壺工藝欣賞水平上再提高一步,紫砂壺藝的作者在工藝文化、藝術水平上去深化提高,把作者自己的智慧熔鑄在作者的作品中,給人們以真、善、美實物與文化的享受。竹簡是我國最早的書籍之一,它記載了中華古人的思想、政治、軍事、哲學等文化。1972年4月,山東銀雀山漢墓出土了完整的《孫臏兵法》,震驚世界考古界。當時我就想,在宜興的紫砂茶具中,以“竹”為題材的創作很多,但大多數僅限于“竹”的外貌,為什么不設計一套既反映“竹”的外形,又能承載更多中國傳統文化內涵的茶具呢?經過較長時間的構思,我于上世紀80年代初開始動手,第一稿設計“圓筒形”竹簡為壺體,但看上去不怎么理想,我們夫婦倆就商討拍成了扁長方形,壺的四周各施以五片竹簡,壺的腹部束以絲線繩編結,壺口為圓形,壺的底足為長方形,方圓匹配,以求變化。嘴、把、蓋、鈕以似有若無的竹節成型,再配上杯、碟,制成一套“竹簡茶具”,簡上鐫刻《孫臏兵法》中的片段。作品完成后,就得到了行家的一致好評,認為這套茶具氣勢恢宏,書卷氣濃郁,文化內涵豐富。我認為,這也正是這套茶具能在世界博覽會上獲獎的一個主要原因。
主持人:就當今紫砂界而言,您是“文人壺”的一個代表。在您與沈遽華合著的《耕陶人說紫砂》一書里,收錄了許多您的紫砂陶刻繪畫與詩文,其濃郁的文化氣息撲面而來,這些是不是您做紫砂文化的一個部分?
李昌鴻:紫砂陶刻裝飾是文人壺最高雅的裝飾,繪畫與詩文,是我做紫砂文化的一種探索。其實,在一把壺上陶刻繪畫配詩文,在過去就有,“曼生壺”就是這方面的典型代表。我的恩師顧景舟以他頂級的文人壺藝,與當時的“海派”文人吳湖帆、江寒汀、唐云頻繁接觸交流,創造了壺美、字美、畫美的合三位大師之力的“景舟石瓢壺”,以1320萬成為紫砂壺拍賣史上的一個驚天價。這些均給了我深刻的啟發。我和夫人沈遽華帶領子女創辦合資公司“鴻成陶藝”后,新加坡有位名叫張美寅的紫砂收藏家,就向我提出要創制“曼生式新書畫陶刻紫砂壺”,邀請上海的賀友直老師、程十發老師、謝春彥老師,北京的王明明院長,繪制“曼生式壺”的新畫面。我和夫人搜集了60多款歷史上的曼生式壺,在眾多款式面前,我倆作了分工,由我制作“方器”,夫人制作“圓器”。同時把壺樣繪了草圖分別寄給各位畫家,讓他們作畫題詞有個概念,由此開創了書畫陶刻裝飾“曼生式壺”的新篇章。我思考著,紫砂壺藝發展到造型工藝巔峰期,就必須向文化藝術的方向、深度去發展,這樣才有新的生命。特別是創作新造型的理念和題材,要多思考如何脫出舊穴去創新。在陶刻方面也是如此。我在臨摹名人的畫稿中發覺,有些題詞、詩句很好,但由于時代的不同,欣賞追求的情感不一,已經有點不大適合。這就促使我對“我壺、我畫、我詩”要有新的適合匹配的創新詩詞才行。于是,我“學中創、創中學”,創作了許多與畫相貼切的詩詞,逐漸形成了“我壺、我畫、我詩”的紫砂陶刻新風貌。
主持人:請您介紹一下您的“壺跋”。
李昌鴻:一件紫砂茗壺作品,如同一部學術著作,在著作前后寫序題跋是文人雅趣。而我借此形式,在茗壺底部簡短鐫刻與壺形、壺銘、作者、藏者等相關文字,稱之“壺跋”。可以說,“壺跋”也是我在茗壺上傾注紫砂文化的一次創新。這事還要從新加坡紫砂收藏家張美寅要我為他創制“曼生式壺”說起。他的收藏理念是:清代曼生壺是由紫砂藝人楊彭年制壺,由曼生和曼生幕僚在壺上題詞書刻,而我今天請當代制壺名家制壺,請當代知名書畫家在壺上書畫陶刻,同樣創出了書畫同壺的時代特色。我在制作“曼生式壺”過程中,覺得這次做法不同于一般的制壺、裝飾、陶刻,這是一次新的、具有深遠意義的時代創新。因此,我簡明扼要地把壺款之由來、摹制過程及書畫陶刻裝飾的聯姻撰寫成短文,書刻在壺底,就像書籍、文章、字畫后面的短文,其內容屬于評價、鑒定、考釋、記述、說法和做法的“題跋”一般,這就成了我的“壺跋”。“壺跋”可供藏家、茶友壺侶、藝壺愛好者欣賞這種新形式,同時也能通過這段“壺跋”小資料,更好地認識和研究作品的原創與原流。
主持人:您對“文人壺”有什么評價?
李昌鴻:文人脈流的紫砂作品以線條簡潔、造型端莊、文化內涵豐富為設計理念,看似簡單,但韻味品位很高。特別是作者在創作設計找題材時,能接近“國學”,在民族的儒、釋、道等文化中發掘與時代合拍的內容來指導和豐富創作,這樣作品承載了豐厚的文化底蘊,作者的智慧熔鑄在自己的作品中。在“文人壺”的創作、研究上,我雖然做了大量的工作,取得了一些成績,但與恩師對我的要求還有差距,與時代的要求還需繼續努力。(完)